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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8-07
好老师 赵积德 - [lin818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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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老师 赵积德
赵积德对老王说:“小王,这个礼拜我不来学校了。这个礼拜我请假。”
赵积德继续对老王说:“我这辈子都没有请过假。小王你是知道的,那时候你爹来
做校长,我就在这个学校了。我这辈子都没有请过假。但是现在我要请假。”
赵积德一边说一边咧了咧那张黑洞洞的嘴,大家都知道他在笑,可是这个笑一点也
不像个笑。赵积德就这么笑着对老王说:“反正现在不用敲铃铛了,反正现在的学生也
没有大字课了,我不在学校也没有什么要紧。”说着赵积德看了一眼操场,“草要长出
来就让它长吧。等我回来就收拾它。”他又把头扭向厕所的方向,“小学生吃得少,屎
尿也少,一个礼拜粪池子也不会满。”最后他看着老王说,“所以我可以请一个礼拜的
假。”
然后赵积德把他的行李背起来,对老王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过了年我就六十岁了,过了六十岁就真的完蛋了。这事办不成,我就是活到九十
岁一百岁,死了也不甘心。”
这是个秋天的早晨,朝霞在东边的矮山上闪烁,这种闪烁带给人奇怪的感觉,似乎
很温暖又似乎很寒冷。赵积德背着他的深色的行李,就像是一只屎壳郎驮着一颗巨大的
粪球,缓慢又坚定的走过秋日朝霞中的操场,向学校的大门走去。这时候一长串清脆的
电铃声响起,赵积德的耳朵跳了几跳,这个声音让他厌烦。赵积德和老王争执过关于这
个电铃的问题。老王说有了这个现代化的玩意,您就不用再那么辛苦了。赵积德把眉毛
挑起来,瞪着老王说,辛苦?我什么时候说过敲铃铛是辛苦的事情?我什么时候给你叫
过苦?老王连忙说您误会了,我不是说您叫苦,我只是说您一直以来敲铃铛很辛苦,咳
不,我也不是说您原来很辛苦,我是说现在您没必要再那么辛苦了……咳,咳,我也不
知道我要说什么,但是总之,这玩意完全可以代替你,它是一个自动的家伙,让它十点
响,它不会拖到十点零一秒。最后这句话就像鞭炮旁边的一只打火机,把赵积德点着了。
赵积德跳了起来,他比刚才更加怒气冲冲,他的嗓子因为愤怒而显得沙哑,他愤怒的说,
小王你什么意思?你知不知道你爹还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负责敲铃铛?你知不知道我敲铃
铛敲了多少年?你知不知道十点上课,我就会在十点整把铃铛敲响,既不会比十点早一
秒,也不会晚一秒?可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?老王也生气了,他也喊叫着说,老赵你怎
么这么顽固不化,现在全中国都奔向现代化了,这电铃铛也是现代化的标志……赵积德
继续跳来跳去,一边说一边挥舞着胳膊,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,他激动的说,什
么现代化,什么自动,我就不信一个玩意比人还管用?它就不会坏吗?坏了它还能十点
整敲响吗?但是我就可以,有一次我心绞痛……当然最终还是这支电铃赢得了胜利,不
管是学校的老师,还是从学前班到六年级的小学生,都对这个新的东西充满好奇,他们
在下课的铃声响起后,都会欢乐的冲出来,挤在电铃铛的下面,指指点点,啧啧赞叹,
就像原来,总会有一群小学生围住赵积德,看着他举在半空的那个巨大的铜铃铛一样。
而在不远处的操场上,赵积德孤零零的转来转去,随手把长出来的杂草拔掉。赵积德和
他的铜铃铛,就这么迅速的被人们忘记了。在这样一个早晨,电铃声又响起来,这声音
勾起赵积德的很多思绪。秋日的太阳仿佛听到铃声的召唤,一点点挤开朝霞,鲜艳的升
起来。一群潮水般的小学生漫过操场,欢快的涌向各自的教室,一团团飞舞的灰尘散去,
露出礁石一般的赵积德。有两个高年级的小学生经过时,嗓音清脆的冲着赵积德喊道:
“赵积德,赵积德,铃铛再也用不着。赵积德,赵积德,挑着大粪乐呵呵。”
赵积德瞪了他们一眼,他们笑哈哈的跑开了。赵积德不再理会他们,他背着自己的
行李,向校外的远处走去。一路上碰到了很多熟人,他们都惊讶的看着他,不知道这个
老汉要干什么。赵积德也不理会他们,只顾埋着头走路,转眼就把这些惊讶甩在了后面。
只有张老三和李酒鬼拦住了他,他们说:
“赵老,师,赵老师,你,你这是离,离家出走哇。是不是你老,老婆把你也,赶,
赶,赶出来啦?”
“李酒鬼你他娘的还没醒?赵老师的老婆子都死好几年啦。”
赵积德也没有理会,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后面传来两个酒徒的激烈的争吵声。太
阳慢慢的升高,把赵积德的影子慢慢的缩短,路两旁的树木的叶子差不多掉光啦,阳光
毫无障碍的照下来,一切都显得很明亮。赵积德的身体热起来,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上
有个跳蚤,咬的他浑身发痒。这时他已经走到了三岔口的桥上,他看到一辆开往县城的
长途车拖着滚滚的灰土驶了过来。
汽车停下来,赵积德看到前后轮胎中间的车身上有一副巨大的广告。广告上的字是
柳体的行书,赵积德看到每一个字都是个绣花枕头,初看上去都像那么回事,实际上每
一个笔画都软弱无力,就像蚯蚓在汽车上爬。赵积德想到以前的小学生,影着他的字,
写出来的就是这样。唉,现在的人都不学书法了。学校都没有了大字课。赵积德不由得
叹口气,嘴里喃喃自语。汽车司机的头从车窗伸出来,气急败坏的大喊,那声音在阳光
里十分响亮:
“你这个糟老头,再不赶紧上来老子就开走啦。”
赵积德吓了一跳,连忙往车上挤,可是他的行李却在门上卡住了。司机恼怒的跳过
来,拽住他背上的蛇皮带子,使劲用力一拉,拔河般的将他拉了上来,要不是司机还拽
着他,他准会一头撞在对面的窗玻璃上。而他挎在肩膀上的黄书包就不能幸免于难,
“扑”一声飞出去撞在车厢上,那声音就像牛拉了一泡屎。书包掉下来,里面的东西滚
出来,是一个馒头,两个馒头,又一个馒头,一共滚出来六个又大又白的馒头。只是现
在,已经是花馒头和黑馒头啦。赵积德涨红了脸,他手忙脚乱的把背上的行李放到车厢
的过道上,那是一副铺盖卷,用细麻绳捆绑在一只蛇皮带子里,又手忙脚乱的蹲下去,
在黑乎乎的车厢地板上捡起自己的馒头,再塞进书包里。乘客们已经嘻嘻嘻的笑了很长
时间,他们感到这个老头很有趣。这时有几个乘客忍住笑,弯腰从自己的座位下面捡起
馒头,递向赵积德说:
“喂,老头,你的大白馒头。”
后来灾难出现了。先是有一位女乘客用手扇着鼻子前面的空气,仿佛在驱赶着一群
苍蝇,她皱着眉头,用尖细的嗓音抱怨:“这是什么气味?又酸又臭。呸,简直是臭死
了。”又有一位乘客突然间惊呼起来,他指着赵积德的黄书包,露出夸张的神态说:
“啊呀,老头的书包在流水!把地板都流成河啦。”赵积德慌张的低头看,果然他的黄
书包的底部湿透啦,还在滴滴答答滴着水。赵积德马上意识到车厢中酸臭的味道和自己
有关,准确的说是和这个书包,和这个书包中的一罐头瓶子酸菜有关。他知道那个罐头
瓶的盖子并不牢靠,他在往里面装酸菜的时候就知道。于是他打开书包,掀开好几个馒
头,果然看到盖子已经掉啦,罐头瓶子正倾斜着,一大半酸菜和酸菜的汁水已经倒出来,
倒在了书包里面。这时候所有的乘客都掩住了鼻子,连司机都扭过头呵斥:
“那是什么东西?把我都臭的要晕过去了!”
乘客们纷纷建议,让赵积德赶紧把瓶子扔出去。可是赵积德红着脸,不声不吭的将
书包里的酸菜抓起来放回到瓶子里,然后又扭紧盖子,这才抬起头,小心翼翼的说:
“这下好了,这下不臭了。这不过是酸菜。”
司机又扭头看了一眼,他竟然咯咯的笑了,赵积德不知道他笑什么,他笑着说:
“这到底是酸菜还是大粪?把我臭晕了,谁来开车?”
说着司机又扳起了脸,他瞪着赵积德说:
“你不扔,我停了车过来帮你扔。”
赵积德听了这句话,脸涨的通红,他的光秃秃的脑门此刻又红又亮,像一盏大灯笼,
头顶上又短又稀疏的花白头发也显得亮闪闪。但是他却用两只胳膊紧紧的抱住书包,抱
在怀里面,仿佛那里面不是几个脏馒头,不是一瓶臭酸菜,而是他的命根子。他嘴里嗫
嚅半天:
“这不过是酸菜。这不过是酸菜。”
赵积德的模样就像一个小孩子。司机和乘客们都被这老头的固执和可爱逗的哈哈大
笑,笑声经久不息,互相在车厢里面碰撞,使得晒进来的秋天的太阳也黯然失色。在这
一片欢乐中,他们也就不再追究酸菜的事情了,他们都开始唧唧喳喳,讨论这个有趣的
老头。他们说:
“他是干什么去?是去看望嫁给县城里的女儿吗?”
“怎么可能。他还拿着铺盖呢。有拿着铺盖探亲的吗?”
“对,他还拿着干粮呢。还有酸菜,哈哈哈。”
“可能是出去打工吧。”
“这么老了,哪里会要他打工?”
于是人们又叽叽喳喳的询问赵积德:
“你这样子是要干什么去?”
“你拿着铺盖干什么?”
赵积德总是耐心的一个一个回答,但是每次回答都是这么一句:
“我要去县城办事。办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
这样的回答自然让大家继续哈哈大笑。就这么笑着县城就到了。
赵积德走在热闹的县城的街道上,滚滚人流扑面而来,呼啸而去,让他不停的闪躲,
以至不被淹没。于是赵积德尽量的贴住每一条街道的边缘,有墙的地方他靠着墙,没墙
的地方他顺着水泥台阶往前走。赵积德走的小心翼翼,走的手忙脚乱,就像一只在水中
爬行的蚂蚁。县城日新月异,如同山林里的蛇,每年都会蜕去一层灰蒙蒙的旧皮,换上
新鲜的色彩。赵积德对这样的县城显然无比陌生,他不知道每一栋楼房里面都住着什么
人,他也不知道这些光芒四射的店铺都卖的是什么东西,他更不知道每一个十字路口通
往的远方在哪里。但是赵积德却对这个陌生的县城的某些地方很熟悉,他知道顺着车站
门口的街道朝西走,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又朝北拐,那个拐角有一个气派的酒店,上面
的书法也很气派,写着“胜利酒店”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,酒店门口总有两个又高又瘦
的姑娘,她们穿着鲜艳的红色旗袍,四只脸蛋笑得像四朵花,可是她们旗袍的分叉开的
太高了,一直开到了腰上。这么想着,赵积德就走到了这个拐角,他惊奇的发现那两个
又高又瘦又鲜艳的姑娘不见了,原本气派整洁的门口也乱七八糟,赵积德疑惑起来,难
道是自己走错了地方吗?可是他仰起头,仍然看见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,胜,利,酒,
店。赵积德又低下头看酒店的玻璃门,他看到一片阳光在玻璃上闪烁,这片阳光让他花
了眼睛,于是他眯起眼睛仔细的看了看,看到那片阳光正好覆盖了两个封条,封条把玻
璃门封住啦。赵积德看着封条,想起原来教小学生写毛笔字的时候,有些调皮的学生少
了几个笔画,他就会打上一个大大的“×”,也就是这个封条的模样。赵积德有些遗憾
的摇摇头,感到很可惜,与此同时,他的肚子叫了起来。赵积德就坐在这个贴了封条的
酒店的台阶上,从黄书包里取出馒头,取出酸菜,津津有味的吃起来。
一个馒头下肚,赵积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嗝,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十分嘹亮,有
几个过路的人恼怒的瞪了他一眼,皱着眉头走开了。赵积德认为这是因为这个嗝里面有
太多酸菜的气味。但是没有办法,赵积德爱吃酸菜,他咀嚼一口酸菜的时间要远远超过
咀嚼一块肉的时间,到了最后,他的嘴巴里就会发出和泥巴一般的声音。现在赵积德的
胃里面正搅拌着馒头和酸菜,于是脑袋里面的血液就被拉了下来,他感到大脑一片空荡
荡。高高的天空中太阳把温暖的阳光洒下来,赵积德觉得身体轻飘飘,眼皮沉甸甸,差
一点就打了个盹。但是他马上就惊醒了,他想到,自己是来办事的。有重要的事情要办。
赵积德重新挎起黄书包,背着铺盖卷,沿着这条街道朝北走,过了一个十字路口,
到了一个丁字路口时再朝西拐,走上半里路就到地方啦。从车站到这里,这条路赵积德
很熟悉,他走过很多遍了,从记不清是哪一年起,他就每一年都会走一次,从车站出发,
经过胜利酒店,来到这里。这里是县城的教育局。
门卫是一个胖乎乎的老头,他喜欢在有太阳的秋天把椅子搬出来,靠在门房的墙上,
眯着眼睛守卫大门。这时候他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看到了赵积德,他不由得笑了,又
是这个老头,又是这个有趣的老头。他眨了眨眼睛,嘎嘎笑着说:
“哎哟,这不是赵老师么。嘎嘎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胖乎乎的脑袋,继续说:
“你又来啦。”
赵积德颠了颠身上的行李,免得拖到地上,但是他想了一下又把行李放了下来,他
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,抽出一根递给门卫老头,然后堆着笑说:
“是啊,老陈。我这贱老汉又来啦。”
陈老头接过去,自己掏出火机点着,美美的吸一口,徐徐喷出来,这才冲着赵积德
点点头:
“嘎嘎,熟客,就不登记了。进去吧。”
等赵积德走了进去,陈老头看着他的背影,不由疑惑起来:
“这老头!背着铺盖卷做什么?”
陈老头不知道,这一丁点儿的粗心大意会给教育局带来一场巨大的麻烦。赵积德背
着铺盖卷走进教育局的办公大楼,从阳光里走进黑洞洞的楼门,在陈老头眼里,就像一
只老兔子掉进了狼的嘴巴里。
赵积德径直上到三楼,他知道三楼最里的一间办公室,就是牛局长的办公室。他要
找的人就是牛局长,教育局的局长牛局长。他要办的事情只有牛局长可以办。这许多年
来,赵积德眼看着教育局拆了老房子,盖了新院子,他还见到了一任又一任的局长。最
近几年,赵积德每一年都会见到牛局长,牛局长长着两只牛一样大的眼睛,他总是瞪着
眼睛,冲赵积德发火:
“你怎么又来了!”
赵积德走到牛局长的办公室门前,他和原来一样,突然就感到了紧张。他想到自己
这一辈子,也算经历了很多事情,在很多时候都遇上了凶险的状况,但是现在,他只是
要找一个人,让这个人给他办一件事情,这个人并不会吃了他,但是他却突然感到了紧
张。他听到里面突然传出的一阵笑声,这笑声又高又刺耳,就像锅铲在铁锅里摩擦。这
就是牛局长的声音,赵积德很熟悉,这熟悉的声音却如一股阴风,吹入了他的裤管,他
忍不住地双腿有些发软。这让赵积德从早上,不,从很久以前就酝酿起来的坚定摇摇欲
坠。他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想法,要转身走开,走下楼,走回去。
这个微弱的念头不堪一击。另一些内容占据了赵积德的脑袋。这其中有些委屈,还
有些怒火。他想到多少年来,每年总有一天他要在早晨上路,穿过灰土弥漫的道路,坐
上颠簸的汽车,来到陌生的县城,贴着墙脚走路。他想到学校的一些年轻的老师,总是
嘻嘻哈哈的开他的玩笑,他们总是以为他是个老实的老头,但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心中很
生气。他还想到就连李酒鬼都可以嘲笑他,甚至那些小学生都能编出他的笑话。这一切,
都是因为他是个老教师,他却不是个正式的教师,他是一个民办教师,一个教了三十多
年书的民办教师。他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来到这里,就是要要求解决这件事情。他有充分
的理由这么做,他不是在做贼,不是在做坏事,他不必要感到胆怯。他简直应该理直气
壮才对。这么想着,赵积德咬了咬槽牙,敲响了办公室的门。
牛局长在打扑克。陪他打扑克的有两个人,一个梳着苍蝇也爬不上去的油光光的大
背头,赵积德不认识,他认识另外一个,那是一位副局长,好像姓刘。两年前有一次,
牛局长烦躁不堪,对赵积德说:“你去找刘局长吧,这种事情归他管。”赵积德跑到楼
下刘局长的办公室,刘局长说:“这种事情必须牛局长同意。”赵积德就这么像一只跳
蚤跑上跑下,后来两个局长都不见了。牛局长看到进来的是赵积德,脸上惊讶的神色一
闪而过,随即一块一块的厌恶堆上来,好像他看见的不是个人,而是一泡臭狗屎。他没
有理睬赵积德,而是继续出了一张牌:
“黑桃A。”
赵积德站了一会,就放下身上的行李,他掏出身上的香烟,走上前给打扑克的三个
人发烟。他双手捧着烟说:
“牛局长你请抽烟。”
“刘局长你请抽烟。”
“……这位领导你也请抽烟。”
牛局长没有抬头,也没有看见伸到他面前的香烟,仿佛那是一支空气。赵积德顿时
觉得自己的两只手都多余出来,他不知道现在这两只手应该放到哪里。很久后他终于讪
讪的收回来,又递给刘局长,刘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,打了个疲倦的哈欠,又继续打扑
克了。赵积德又一次尴尬在那里。最后他递给大背头,大背头瞄了一眼他的烟,那是三
块钱的延安,大背头哈哈笑了一阵,说:
“我们有烟。你自己抽吧。”
这句回答让赵积德感到很亲切,他可以自然的把烟拿回来,放进烟盒里。然后他就
不管打扑克的三个人了,他开始实施预谋中的方案,他把捆绑蛇皮袋子的麻绳解开,把
里面的铺盖卷抽出来,打开,铺在正打着扑克的办公桌的旁边的地上。然后他舒舒服服
的坐了上去。
赵积德的一系列举动终于引起了牛局长他们的注意。牛局长这才惊讶的发现,赵积
德竟然带着铺盖,并且在他的办公室铺了一张床。牛局长愤怒的时候和他高兴的时候都
会发出又高又刺耳的声音,这声音比锅铲刮锅还难听。他尖利的怒斥:
“你他娘的是在干什么?”
赵积德听到这恐怖的声音,他的蜷起来的腿微微抖了一下,但是他仍然倔强的说道:
“我要睡在这里。你不让我转正,我就一直睡在这里。”
大背头显然觉得赵积德很有趣,他饶有兴致的问:
“你是想民办转公办吧?你条件够不够?你睡这里不行吧。”
赵积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些,他说:
“我的什么条件都够啦。很多年前就够啦。国家的文件上的条件我全都够啦,可是
没有人让我转正。我跑了一年又一年,还是转不了正。别人都笑话我这个老汉,说我一
辈子都转不了正了。我明年就六十岁了,六十岁就退休了,我就真的完蛋了。所以这一
次我要睡在这里。以前不给我办我就回去了,这次我不会。转不了正我就睡在这里。我
带了馒头,带了很多馒头。”
赵积德的举动让整个教育局都愤怒而震惊。牛局长不愿意看到他,整个下午都没有
再回到办公室。保安科的几个人准备像扔垃圾一样把赵积德收拾出去,可是他们发现这
老头有一双力大无穷的手臂,他就用这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牛局长的办公桌的一条腿,
就像螃蟹钳子一样深深的嵌了进去。保安科的科长说:
“看来只有两种办法。一种是把这张办公桌的腿锯掉,一种是把这个老头的两只胳
膊锯掉。”
牛局长的办公桌和赵积德的胳膊,都不是保安科可以锯掉的,所以赵积德竟然就这
么住进了牛局长的办公室。在这天傍晚,无可奈何的人们都下班走了,精疲力尽的保安
科也走了,黄昏的阳光照射进来,赵积德隔着窗玻璃看着外面楼下的街道,有一群小学
生正走过来。赵积德感慨地自言自语,如果说乡下的学生是一群鸡,那这些城里的学生
就是一群凤凰。他们整整齐齐的排着队,唱着优美动听的歌声穿过街道,汽车停止了,
人群也都让开了,把世界让给这些祖国的花朵们。
赵积德把床铺到县城教育局牛局长的办公室的事情,我是在几天后的一天才知道的。
这一天太阳依旧晴朗,秋天的天空一片清澈,赵积德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们这些学校的
同事。然后他开始绘声绘色的讲述这次县城之行。讲到高兴的时候,我们都跟着他哈哈
大笑。我从来没有见过赵积德这么高兴,这个老头,平日总是沉默寡言,显得忧心忡忡,
但是今天,他笑得和秋天的太阳一样灿烂。我知道,这是因为他的梦想实现了。每个人
都有各自不同的梦想,每个人实现梦想的时期也不尽相同,但是只要实现了,总是让人
高兴和激动的,哪怕就如赵积德,明年就退休了,到今年才从民办教师转成公办教师,
据他说,早在十几年前他就可以转正了,他作为民办教师一个月挣二百元工资,但是一
个公办教师像我这样的最少也要挣到八百块,所以这十几年他不知损失了多少钱,但是
就是这样,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。赵积德喝了不少酒,他的光秃秃的脑门红的发
亮,就像是有血渗了出来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咬着舌头说:
“我并不在乎钱。我在乎的是……”
说着赵积德就坐回去,然后他和他的椅子一块向后倒去。他倒的非常用力,就像有
人在后面拉了一把。在他倒下去的瞬间,我看到太阳在他的脑门上闪了一闪。
我就是这么亲眼看着老教师赵积德死去的。历史上的今天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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